
九十年代,我在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购得两本书,《我与悲鸿》蒋碧薇。《徐悲鸿一生》廖静文。彼时尚年轻,只觉得徐悲鸿画的真好气魄大。后来积水潭附近徐悲鸿纪念馆有幸结识廖静文先生,听她讲悲鸿往事。如今才慢慢懂得,徐悲鸿之伟大,是写实——一个人如何能成为一部史,是因为他同时扮演了三个角色:旧时代的终结者、新体系的奠基者、一个学派的开创者。
1927年,徐悲鸿自法国归来。那一年,他三十二岁。此前的八年留欧,他跟随达仰学写实,在柏林画人体,在巴黎临摹古典,锤炼出同辈人中无人能及的造型功力。但他带回国的,不仅是一身本事,更是一个判断:中国画要救,非写实不可。
1918年,他在北大演讲《中国画改良之方法》,开篇即说“中国画学之颓败,至今日已极矣”。这话听着刺耳,但他说的是事实:三百年来,文人画躲在书斋里摹古,人物画“指少一节,臂腿如直筒”,已经画不像人了。他的药方是十六个字:“古法之佳者守之,垂绝者继之,不佳者改之,未足者增之,西方画之可采入者融之。”这十六个字,成了后来一切“中西融合”的底本。
但徐悲鸿不止于言论。1930年,《田横五百士》问世;1931年,《九方皋》完成;1940年,《愚公移山》画成。他用作品证明:西方的素描、透视、解剖,可以拿来画中国故事、中国人物。这三幅画,是近代美术史上最早的“历史画”尝试,也是后来一切主题性创作的源头。
更重要的,是他的教育体系。
1928年后,他先后执教于南国艺术学院、中央大学艺术系、北平大学艺术学院,1946年出任国立北平艺专校长,1950年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。三十年间,他亲手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教学秩序:素描为一切造型艺术之基础,这是纲;新七法,这是目;宁方毋圆、宁拙毋巧、宁脏毋净,这是方法论。这套体系,至今仍是绝大多数美术院校的底色。
他选人不问门户。1928年在北平,他三顾茅庐请齐白石出山,彼时齐白石六十六岁,还在北京画坛的边缘;1930年在南昌,他偶遇傅抱石,见其才华,当即资助留学;1931年,他编辑《齐白石画册》并作序,把这位木匠出身的老人推到了历史前台。他还培养了吴作人、艾中信、冯法祀,更与蒋兆和共同形成了影响至今的“徐蒋体系”——写实水墨人物画的正脉。
1933年,他携中国近代绘画展赴巴黎,法国政府选购十二幅作品,在国立外国美术馆特辟“中国绘画陈列室”——这是中国美术第一次以整体的姿态进入西方视野。
1929年,他与徐志摩论战,公开反对现代派绘画。这件事后世争议颇多,有人说他保守、偏狭。但放在那个时代看,他的选择有其逻辑:当民族危亡,艺术首先要是人民看得懂的艺术。邵大箴先生说得公允:“与其说是个人的局限性,毋宁说是时代使然。”
1953年9月26日,徐悲鸿因脑溢血辞世,年仅五十八岁。他走得太早,但他的体系已经长成。廖静文先生后来将他的1200余幅作品、1000余幅收藏全部捐给国家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悲鸿常说,艺术是属于国家的。”
半部近代美术史,何以为半部?
因为从1918到1953,凡三十五年,中国美术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所有关键节点,他都在场:引入者是他,奠基者是他,教育者是他,论战者是他,发现齐白石、傅抱石的人,也是他。他之后的中国美术,要么沿着他开辟的路走,要么在反驳他中寻找自己的路——而无论哪一种,都绕不开他。
(哦,1949年7月21日美协成立,徐悲鸿为首任美协主席。于此,学院学术画家,美协官方画家,民间画家,泾渭分明。)
三种画,一种颠沛!
徐悲鸿那一代人,用半部近代史回答了“中国画向何处去”的问题。七十年后的今天,这个问题早已没人问了——不是因为有了答案,而是因为问题本身已经碎了一地。碎成三种画:学院学术画家画、官方(美协背景)画家画、民间画家画。三者各有一套逻辑,各有一群人,各有一种活法。而所谓“艺术行而上现实之颠沛”,就是当下画坛之间的断裂、错位与互不认同。
先说学院学术画家画。
这群人大多在美院教书,有博士头衔,写理论文章,参加学术提名展。他们的核心逻辑是“学术合法性”——画什么、怎么画,背后要有说法,要能进入美术史的上下文。他们最怕别人说“像某某”,因为“像”意味着没有贡献。所以他们不断实验,不断找新语言,不断用作品给自己写注脚。
生存环境:体制内有一份工资,饿不死;但要出头,得在学术圈里卷。论文、展览、项目、职称,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,和理工科没什么两样。他们的作品极少进入大众视野,也不在意大众是否看懂——同行认可,比市场认可重要。
再说官方(美协背景)画家画。
这群人大多在画院,或者美协有职务,参加过全国美展,拿过奖。他们的核心逻辑是“体制认同”——画什么、怎么画,要能通过展览评审,要符合主流审美,要能挂进大会堂、博物馆。他们最擅长的是“主题性创作”:重大历史事件、英雄人物、山河壮丽,画得扎实、严谨、看得懂。
生存环境:体制内资源丰厚,但竞争激烈。五年一届的全国美展,多少人在等那一个奖。一旦入展、获奖,就是身份的跃升——可以评职称、拿项目、进画院。他们的作品有国家收藏的渠道,也有市场,价格不低,但波动大。最大的焦虑是:下一届美展,还能不能选上?
最后说民间画家画。
这个“民间”,“功成名就的民间名人”略有不同——那是金字塔尖,更多人是在塔身和塔底。他们不在体制内,不在学院里,就靠画廊、拍卖、网店、直播卖画。核心逻辑是“市场生存”——画什么、怎么画,要看买家喜欢什么。山水、花鸟、佛像、吉祥题材,卖得动就是硬道理。他们不说“学术”,不说“主流”,只说“行情”。
生存环境:最自由,也最残酷。自由在于没人管你画什么,残酷在于卖不出去就饿死。疫情之后,画廊倒了一批,网上的流量越来越贵,能活下来的,要么是早年攒下名声的老画家,要么是懂得做短视频、玩自媒体的新人。他们的作品价格从几百到几万不等,但“画家”的身份,在大众眼里往往和“装修师傅”差不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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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种画,三种逻辑。
学院的追求“高度”,官方的追求“正度”,民间的追求“热度”。各有一片天,各有一群人,但彼此之间,几乎不通音讯。
学院的说官方的太“老套”,说民间的太“俗”。官方的说学院的“看不懂”,说民间的“不严肃”。民间的说前两者“装”,说他们“不懂市场”。三种逻辑,三套话语,三个世界。偶尔在艺博会、双年展上碰个面,或各级美展上互相看一眼,然后各走各的。
“艺术行而上现实之颠沛”。
“行而上”,是艺术本该有的那个东西——精神的、超越的、追问本质的。但“现实”不给面子。学院的要填表,官方的要送审,民间的要卖货。每个画家都曾觉得自己是来搞艺术的,搞着搞着,发现自己是在搞职称、搞关系、搞流量。想回到“画本身”,却发现自己已经画不出画本身——画里全是生存策略、身份焦虑、市场预期。
更颠沛的是:这三种逻辑之间,没有一个共同的“艺术标准”来裁判。你说画得好,是好在哪?学术好?主题好?卖得好?三个标准互相拆台。结果就是,谁都觉得自己是对的,谁都觉得别人是错的,谁都觉得这个时代不配有自己的画。
徐悲鸿当年面对的,是一个问题:怎么把中国画救活。今天的画家面对的,是一个困境:我到底是谁的画家?
没有人能同时讨好学院、体制和市场。于是每个人都只能选一条路走,然后接受那条路的代价。学院的接受小众,官方的接受审查,民间的接受媚俗。艺术家最怕的不是苦,是分裂——你想画的东西,和你被要求画的东西,永远不是一回事。
所谓颠沛,就是在这些分裂之间,来来回回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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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话说回来,这三种画,其实有一个共同点:
它们都在找“认”。
学院的要学术圈认,官方的要体制认,民间的要市场认。认了,就踏实了;不认,就一直飘着。徐悲鸿当年被认,是因为他回答了一个时代的问题。今天没人能回答那个问题——因为问题太多,而且互相打架。
所以,“颠沛”可能不是暂时的,而是这个时代艺术家的常态。
能做的,就是在三种逻辑之间,找到自己那一条窄路,然后走下去,别回头,也别往两边看。